飞鸟之亡

    2013 年 1 月初的一个早上，刚刚睡醒的阮哈东发现自己开发的游戏火了。¹

    阮哈东住在越南河内，是一名独立游戏开发者，运营着一家叫做 DotGear 的游戏工作室，在这之前他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阮哈东第一次玩游戏，是小时候在一台山寨红白机上玩《超级马里奥》，十六岁时他就学会了游戏开发，练手作是一款象棋游戏。三年后他进入大学开始学习计算机，并在一家名叫 Punch Entertainment 的手机游戏公司实习，这家公司主要开发体育游戏。

    阮哈东很快厌倦了体育游戏。他深深着迷于 iPhone 的触屏体验，并且他意识到智能手机将彻底改变这一代玩家玩游戏的方式。阮哈东想开发的游戏是规则简单、任何人都能立刻掌握玩法但难以精通的小游戏，适合无聊时掏出手机玩上一两把。2013 年 4 月 29 日，阮哈东在推特宣布将推出一款新游戏，当时这款游戏被称为《Flap Flap》，也就是后来的《Flappy Bird》。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Flappy Bird》石沉大海，阮哈东对游戏的宣传也仅限于几条推文。但到了 2013 年的 12 月，越来越多的玩家涌入了这款游戏，因为这款游戏的难度而垂头丧气、哭天抢地的玩家淹没了推特的信息流。2014 年 1 月 13 日，《Flappy Bird》登上美区 App Store 排行榜第七名。1 月 28 日，著名游戏 YouTuber PewDiePie 发布了他的第一个《Flappy Bird》实况视频。阮哈东靠着游戏内广告赚得盆满钵满，在接受《滚石》杂志的采访时，他告诉记者，自己每天的收入已经达到 5 万美元。² 流量和金钱如暴雨般落在这个 28 岁的年轻人身上，一个天才靠着智力和运气致富的现代神话已经出现，但就在他游戏开发生涯中最为辉煌的时刻，阮哈东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下架了这款游戏。

    2014 年 2 月 8 日，阮哈东在 Twitter 上发言，表示他将在 22 小时后将《Flappy Bird》下架，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了”。³ 阮哈东在次日澄清下架与法律问题无关 ⁴，并明确表示自己将不会出售《Flappy Bird》⁵。舆论一片哗然，粉丝的哀嚎和对阮哈东的指责淹没了阮哈东推特账号的评论区，Reddit 的网友们猜测着阮哈东此举的动机 ⁶，投机客们趁机将大量山寨游戏上传到 App Store 和 Google Play ⁷，而在 2 月 9 日，一个博客发表了一篇奇怪的文章——《Flappy Bird 的所谓故事》（Suposta história do Flappy Bird）⁸。

    根据博主在文章末尾的说法，《Flappy Bird 的所谓故事》的内容来自一份匿名电子邮件。博文描述了一个神秘的论坛网站，它的名字叫做“魔鬼的同伴”（Devil Mate），是“与我们之前所知的任何其他教派都截然不同”（“bem diferente de todas as outras que já conhecemos antes”）的“撒旦教派”的信徒聚首的地方。用户等级从第 1 级开始，一直到最高的 66 级，论坛上的大多数帖子只对高级用户可见，等级低的用户只能看到乱码。而如果用户想要升级，就必须按照老用户的要求，执行越来越奇怪和恐怖的任务。这些任务包括喝黑鸡血，吃生猪心，喝经期处女的血，以及其他更为恐怖与猎奇的仪式。在完成仪式之后，老用户们会传授给新用户一些建议和特殊的仪式，只要遵循它们，便可保证用户在现实生活中的兴旺发达。

    随着这份邮件的匿名作者对论坛的探索越来越深入，一名叫做 Gond 的用户引起了 ta 的注意。在 2012 年末，Gond 已经在这个论坛升到了 27 级，这是论坛的第一个“繁荣等级”（nível de prosperidade），当用户达到这一等级时，一切就会开始走向正轨。在达到第 27 级后， Gond 收到了一份加密指示，这份指示详细讲述了获得成功的方法。指示中包含一份不完整的游戏源代码，以及关于一项仪式的详细说明，在 Gond 发布这款游戏后，ta 必须执行这项仪式，之后，他便可以一劳永逸的获得经济上的成功。而在这些加密信息中，邮件作者发现了一张熟悉的图像——一只来自《Flappy Bird》的像素小鸟。而这位用户的名字 Gond，只要将其倒过来念，就会得到另一个名字——Dong。2014 年 10 月 12 日，香港知名恐怖作家恐惧鸟在自己的 Facebook 发布了这篇博文的中文版本，并添加了一些不见于原文中的细节。恐惧鸟表示他最早在某个西班牙语论坛看到了这一关于《Flappy Bird》的阴谋论，顺藤摸瓜后找到了这篇博文。⁹

    毫无疑问，《Flappy Bird 的所谓故事》并不经得起推敲。无论是不具名的故事原始来源 ¹⁰，还是结合血祭母题的情节，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一个极为典型的关于暗网的恐怖故事。但这篇博文最为特殊的地方，不在于其中提及的暗网论坛本身，而在于这个论坛所在的地方——马里亚纳网络（Mariana’s web）。

潜入水面

    暗网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当时 Tor 还是美国海军的实验性项目。¹¹ 但隐匿网络的构想绝非美国海军的专利，早在 Tor 的首个测试版于 2002 年发布之前，匿名文件分发网络 Freenet（现名 Hyphanet）就已于 1999 年被开发出来，当时它还是爱丁堡大学学生伊恩·克拉克的毕业设计。除了 Freenet 和 Tor 以外，隐匿网络技术还包括 2001 年的 GNUNet ¹²，2003 年的 I2P ¹³，以及 2005 年的 Netsukuku ¹⁴。随着隐匿网络技术的发展和普及，这一技术逐渐进入了公众视野，一些经典的暗网恐怖（Dark web horror）故事也被创作出来，譬如著名的“Red Room”。

    大多数关于暗网的恐怖故事都被辟谣并已经被讲烂了，但似乎一直都没有人认真讨论马里亚纳网络的问题。根据大多数对“马里亚纳网络”的介绍文章的定义，马里亚纳网络是暗网之下的另一个隐匿网络，存储了大量血腥和机密内容，位于整个计算机网络的第 5 层。在这些介绍文章中，互联网被分成了 8 个不同的层级。第 0 层“普通网络”（Common Web）和第 1 层“表面网络”（Surface Web）包含了明网和深网的大多数主流和非成人内容，以及 Tor 和 I2P 网络。第 2 层“冰山网络”（Bergie Web）包含较为敏感的非主流和成人内容，从这一层开始涉及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极端，并且需要借助代理工具才能够访问。第 3 层“深网”（Deep Web）和第 4 层“宪章网络”（Charter Web）包含大量的非法和非主流内容，其中第 3 层的部分内容需要通过 Tor 网络访问，第四层的部分内容需要通过"封闭外壳系统"（Closed Shell System）访问。而第 5 层就是“马里亚纳网络”，需要通过“Polymeric Falcighol Derivation”技术和量子计算机才能访问。第 6 层被称为“中介层”（Intermediary），是介于第 5 层和后续层级之间的中介层。第 7 层被称为“迷雾”（The Fog）或“病毒汤”（Virus Soup），这是一片人人自危的战区，每一个到达这一层的人都在拼命前往和阻止其他人进入第 8 级网络。第 8 层网络被称为“主控系统”（The Primarch System），于 2000 年代发现，无法被直接访问，通过向整个网络发送无法被篡改的指令控制着整个互联网，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根本无法破解保护这个网络的量子锁。

    上述对互联网层级和马里亚纳网络的定义最早来自一张早期的冰山图，根据反伪科学维基网站 Rational Wiki 的相关条目，这张冰山图最早出现在 2011 或 2012 年左右。¹⁵ Tor Browser 的开发始于 2008 年，随着 Tor 技术的发展和 2010 年末的阿拉伯之春抗议，Tor 的热度逐渐升高。^{16 17} 在 2011 年左右，马里亚纳网络这一概念在 4Chan 和 Reddit 等网站上出现，但根据我对当时相关帖子的考证和量子计算机的实际发展程度，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马里亚纳网络的存在，甚至访问马里亚纳网络所需的技术在当时也是不可行的。尽管在 2011 年 D-Wave Systems, Inc 就已经推出了第一台商业量子计算机，但直到目前量子计算机仍然处于研究阶段，并且量子计算机的主要用户仍然是公司和政府，而非个人用户 ¹⁸。量子计算机运行所需的条件极为苛刻，包括光线和噪音在内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扰乱量子计算机的运行，需要极低的温度和激光来进行精准的冷却或操控 ¹⁹。虽然使用量子计算机进行加密通信确实可行，但直到目前量子加密通信的应用范围仍然极为有限，绝对无法建立起如此庞大和复杂的隐匿网络。至于所谓的“Polymeric Falcighol Derivation”技术，则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生造词。

     除了以上的常见定义，少数关于马里亚纳网络的文章和视频则将 Freenet 和 I2P 等除 Tor 以外的隐匿网络误称为“马里亚纳网络”。一些实验性的隐匿网络仅仅只是小圈子为了自娱自乐而搭建的小型网络，而 Freenet 和 I2P 这样的隐匿网络则与所谓的“马里亚纳网络”没有任何关系。因此，马里亚纳网络并不存在。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