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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陶磊《后纯真时代的宣言》

#严肃讨论

《当对网络烂梗的批判本身也变成一种烂梗》一文的末尾,我引用了新概念作文大赛作品集《有多少青春可以重来》的两篇序言中的一篇,陶磊的《后纯真时代的宣言》的后半段。这是一篇优秀的文章,尽管它成文于本世纪初,但这篇文章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因此我决定在我的博客转载这篇文章的全文。

”如果可以让我回到高中时的年纪,让我付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向所有问起我大学生活的人重复这一论调,正如我在进高中时说”如果可以让我回到初中的年纪,让我付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并不对未来感到悲观失望,只是惋惜一种东西的丢失,它不是突然之间蒸发不见,而是在从指尖慢慢流淌消逝。它的名字,也许叫做纯真。

然而所有人依然认为我们是纯真的一代。尽管他们有时也惊讶于我们的成熟,但是他们只能认识也只能接受我们纯真的基调。

父母是最瞎的。有女生对我说:他们从来不会知道我几岁和男孩上的床。有哥们对我说:他们从来不会知道全国名校的寝室一天消耗几包烟。在他们的眼里,我们都是乖宝宝。

我说这还好办,他们可以不了解我们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和谁恋爱甚至有没有恋爱,难办的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不知道我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我们学过什么受过什么熏陶,不知道哪一句”爸爸妈妈你真好“背后隐藏着冷笑。

父母是瞎的,所有年纪比我们长的人都借用他们的目光看我们,于是一起瞎,或者说盲目。这还好办,难办的是他们以为自己不瞎。

这全要怪我们自己。

我们总习惯于假扮纯真的样子,我们不会把自己第一次目睹白粉和第一次抚摩乳房的感觉与父母分享,他们甚至闻不得香烟,看不得我们接吻;我们也不会与他们讨论博尔赫斯的学院派小说或者法国作家电影,他们甚至看不懂王小波和王家卫。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永远只是和女生/男生打电话要关门,整个下午泡在电视机前看蜡笔小新的半大孩子。

纯真的孩子。

我们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故事,写成小说,然而他们只能接受其中最“纯真”的部分,只能接受作文。白衣飘飘的年代,淡淡的初恋感觉。一切停留在七十年代。

如果早生十年,我们一个个都是诗人。

遗憾的是我们出生在八十年代,成长在九十年代,诗人灭绝的年代,改革开放的年代,市场经济的年代,麦当劳麦卡锡杜蕾斯杜拉斯卡丁车卡夫卡一拥而上向我们扑来的年代。不要以为孩子足不出户就不足为虑,电视机互联网远比你每天几分钟谈话的影响大。如果在这种环境下你依然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一张纯真的白纸……我只好钦佩你的勇气。

真他妈无知者无畏。

在中国,从来没有一代人比我们受过更好的教育,也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方便地接受各种信息,更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衣食足”,而后有足够的时间与心情去思索问题。但是,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被人不容分说地钉死在孩子的位置上,像我们这样被强迫扮演纯真的角色。

别否认,市场上作文书卖得好就是明证。大人们只喜欢看自己孩子写出能得奖或者能考高分的作文,写出《物理班》或者《赤兔之死》。书商们只喜欢”只有孩子写得出的东西”,喜欢”少女日记”、”校园故事”。我们可敬的作家们呢?他们喜欢看到我们写出什么?天知道。也许透出一点才气可供他们表扬以显示他们的宽大胸怀,结构足够混乱思想又足够单薄不至于威胁到”他们的领域”的东西,应该挺合他们的口味吧?

为什么呢?如果说作家们的口味还可以用一点点私心来解释,那么大众的口味如何解释呢?威吓他们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看到”纯真”?甚至还要硬拉人来扮演”纯真”?

答案很简单。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宜纯真存活了。

在满是山珍海味的过度,人人都渴望一盘青菜豆腐;在一片漆黑的屋子,人人都渴望一盏明灯。在没有纯真的年代里,自己身上已没有纯真立足之地的人们,迫切地想在别人身上看到一点”纯真”!啊,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你们来得正好!你们还小,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什么发言权,却恰恰到了可以说点什么的年龄,正好!爬过来吧,我给你舞台!你们可以好好地表演一下,当然,表演曲目仅限于《纯真》!什么?走调了?没关系,我们的耳朵都经过了改造,你再走调我们也能听成《纯真》!《三重门》不是都被我们当成纯真年代来读了吗?什么?太刺耳?太刺耳就只好叫你下去了,反正比你们更年轻的,跃跃欲试地想上台来的孩子多得是!12岁的不是都能写什么《正在发育》来”纯真”一把了吗?

在台下的诸位,你们千儿八百地打赏,领受一分久早甘霖的纯真表演。你们以为是谁在布施,是谁在赏谁呢?

别再自己骗自己了。孩子终有长大的一天,谎言终有揭穿的一天,别让自己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才看到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的主要演员,”纯真”的”角儿”们,揭开”满目疮痍”吓着您!

您别着恼,听人说真话的确不好受。我们既然说了,就不怕您着恼。我们不但要说出真话,还准备做”真人”,就是说,我们准备当第一批罢演《纯真》这一闹剧的演员。逗大人玩的事情,对不住,我们不奉陪了。

是的,我们很年轻;是的,我们嘴上的毛不多甚至没有毛。但是我们脑袋里的东西,虽然比不上前辈大师,但至少比市面上欺世盗名的主们多得多!想用一张白纸来涵盖我们,是自欺欺人。

我们不是纯真的一代,我们是后纯真的一代,因为我们生活的年代已经不是纯真年代,而是后纯真年代。”后纯真”不是”反纯真”,不是污秽的代名词,而是曾经沧海的拔高与扬弃。我们不是纯真一代,但是我们从骨子里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纯真,而且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追求纯真,甚至可以说,我们才是真正纯真的代表。一张白纸上什么都不写,无法证明它的白,因为你看不到它的成色,甚至它泛了黄,甚至它盖满了修正液你都分辨不出;而只有纸上沾上了斑斓色彩,画上了各式图形,才真正显示出”白”来!相对于这些承受画笔的白纸,你们搭起的舞台上上演的那出想像中的《纯真》,不过是米黄淡青甚至透明的各色纸张在惨白的滤镜后面泛出的”效果”罢了。它的真正名字,叫做”肤浅”。

灯光打过来

没有话筒我们自己掰

请摘掉滤镜

这里拒绝肤浅

我们不戴面具也不穿制服

我们不充大人也不扮小孩

现在

大戏就要上演

戏名叫做《后纯真年代》

所有的虚伪将被扫荡

所有的铜臭将被抽干

台上和台下的座位都还没订满

想上就上来

您爱看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