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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对网络烂梗的批判本身也变成一种烂梗

#严肃讨论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挂人,只是想要讨论一下自己注意到的问题。

下午在哔哩哔哩看了一个关于批判网络烂梗的视频。这个视频给我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因为它对网络烂梗的批判太过于廉价了,还是首先痛骂一通未成年人普遍使用的低俗网络语言,最后再空泛的谈论如何对未成年人进行教育引导。视频的标题也有很大的问题,叫做《97.3%的未成年人,正在被黄腔烂梗摧毁!》这个数据听起来很夸张、很吓人对吧?但是我看到后面,发现这个数据的来源竟然是共青团中央发布的《第6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该报告提到“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经突破1.96亿,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已达97.3%”。这就是UP主在标题中所说的“正在被黄腔烂梗摧毁”的未成年人数量的数据来源。

大话谁都会说,但问题是怎么去做。在看了许多这样的视频之后,我产生的感觉是一种麻木。谈论到未成年人用网问题,大多数比较开明的人的观点最后都可以归结成四个字,那就是“教育引导”。但问题是怎么教育,怎么引导?你拉着孩子读《唐诗三百首》,但是你的孩子很可能一见到书名里面的“唐”字就开始傻笑,因为ta经常用“唐”这个字作为唐氏综合症的缩写来骂人。你动员你班上的学生参加征文活动和朗诵比赛,确实可以动员到人,但比赛结束之后改变学生间风气的概率极低——甚至根本没有。你把你孩子的手机收走了,然后当你走进卫生间准备解手时,你猛然看见镜子里的你变成了你最不想成为的上一辈父母,你终于意识到你和你的孩子在这个时代面前失败了。

我看了这个视频的评论区,发现有些人已经失去了解决问题本身的意愿,现在他们更想要解决“导致”问题的人。有一位网友说“终于理解那些呼吁关闭互联网的家长了,现在有10个人有9个都是喜欢用网络语言的”;有人发了一条图文评论,内容是“提上日程”,附图是RT今日俄罗斯发布的新闻《欧洲议会呼吁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媒》,一条回复表示“原来我终有一日会和父母有同样的想法”。我想到这周在知乎上看到的一篇翻译文章,这篇文章提出之所以西方的政客和保守派企图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是因为他们对这个已经或者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们的世界绝望了。当他们看到下一代人在科技水平上远远的超越他们,在政见上也走上了与他们不同的道路时,他们决定玉石俱焚。在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宣布了几项保障安全数字环境的措施,并表示西班牙计划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访问社交媒体,平台将被要求实施年龄验证系统;同时他又表示,西班牙很快还将推出一项法案,追究社交媒体高管对非法和仇恨言论内容的责任,并将算法操纵和放大非法内容的行为定为犯罪。他们实际上有能力解决问题,但是他们还是要解决”引起“问题的人。

除了空洞的“教育引导”和保守派的鸵鸟思想以外,更让我愤怒的是许多支持限制或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人忽略了未成年人自身所具有的主观能动性。他们认为,未成年人的教育必须由父母、学校和社会进行,却忽略了未成年人自身的选择在他们的成长中所发挥的作用。他们都在说必须未成年人进行何种限制,但他们对未成年人自己形成的社群和亚文化以及他们对自己所面对和参与的社会现实的反思视而不见。在他们看来,未成年人是完全的白纸一张,而除了他们身边的一切,除了他们自身以外都是画笔;但是这张白纸有自己的思想,甚至可以在自己身上画画,当白纸发现决定画在自己身上的画作的权利逐渐消失时,它感到惶恐不安。这就是有些人一看到对网络烂梗的批评就会应激的原因,他们害怕了,并且从最近发生在西方国家的事情来看,他们确实有怕的理由。


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作品集《有多少青春可以重来》的序言《后纯真时代的宣言》中,陶磊对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的未成年人面对的社会现实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值得大段引用:

如果早生十年,我们一个个都是诗人。

遗憾的是我们出生在八十年代,成长在九十年代,诗人灭绝的年代,改革开放的年代,市场经济的年代,麦当劳麦卡锡杜蕾斯杜拉斯卡丁车卡夫卡一拥而上向我们扑来的年代。不要以为孩子足不出户就不足为虑,电视机互联网远比你每天几分钟谈话的影响大。如果在这种环境下你依然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一张纯真的白纸……我只好钦佩你的勇气…… 在中国,从来没有一代人比我们受过更好的教育,也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方便地接受各种信息,更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衣食足”,而后有足够的时间与心情去思索问题。但是,从来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样被人不容分说地钉死在孩子的位置上,像我们这样被强迫扮演纯真的角色……

为什么呢?如果说作家们的口味还可以用一点点私心来解释,那么大众的口味如何解释呢?威吓他们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看到“纯真”?甚至还要硬拉人来扮演“纯真”?

答案很简单。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宜纯真存活了…… 在没有纯真的年代里,自己身上已没有纯真立足之地的人们,迫切地想在别人身上看到一点“纯真”!

台下的诸位,你们千儿八百地打赏,领受一分久早甘霖的纯真表演,你们以为是谁在布施,是谁在赏谁呢?别再自己骗自己了……我们不但要说出真话,还准备做“真人”,就是说,我们准备当第一批罢演《纯真》这一闹剧的演员。逗大人玩的事情,对不住,我们不奉陪了……

我们不是纯真的一代,我们是后纯真的一代,因为我们生活的年代已经不是纯真年代,而是后纯真年代。“后纯真”不是“反纯真”,不是污秽的代名词,而是曾经沧海的拔高与扬弃。我们不是纯真一代,但是我们从骨子里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纯真,而且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追求纯真,甚至可以说,我们才是真正纯真的代表。一张白纸上什么都不写,无法证明它的白,因为你看不到它的成色。甚至它泛了黄,甚至它盖满了修正液你都分辨不出;而只有纸上沾上了斑斓色彩,画上了各式图形,才真正显示出“白”来!相对于这些承受画笔的白纸,你们搭起的舞台上上演的那出想像中的《纯真》,不过是米黄淡青甚至透明的各色纸张在惨白的滤镜后面泛出的“效果”罢了。它的真正名字,叫做“肤浅”。

灯光打过来

没有话筒我们自己掰

请摘掉滤镜

这里拒绝肤浅

我们不戴面具也不穿制服

我们不充大人也不扮小孩

现在

大戏就要上演

戏名叫做《后纯真年代》

所有的虚伪将被扫荡

所有的铜臭将被抽干

台上和台下的座位都还没订满

想上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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